許多剛開始接觸日本陶藝的朋友，第一次拿起「志野燒」茶碗時，眼神總會不自覺地飄向茶碗邊緣或是釉面稀薄處，然後帶著一點疑惑問我：「這裡怎麼有一塊紅紅的？是不是燒焦了？還是這是一個瑕疵品？」

每次聽到這樣的問題，我都會忍不住會心一笑。其實，這不是瑕疵，反而是志野燒最迷人、也最昂貴的靈魂所在——「緋色」（Hi-iro），又被稱為「火色」。

如果你在南山居挑選過茶具，或許聽我不厭其煩地提過：完美的瓷器千篇一律，但擁有迷人「缺陷美」的陶器卻是萬裡挑一。今天，我們就來聊聊這抹讓無數藏家魂牽夢縈的紅色，究竟是怎麼來的？它為什麼能決定一只茶碗的身價？以及，你手上的那只志野燒，究竟是不是真的燒出了「火色」。

志野燒的「白」，是為了襯托那抹「紅」

在聊紅色之前，我們得先說說志野燒的「白」。

你知道嗎？在志野燒出現之前（大約是日本的桃山時代），日本其實燒不出白色的陶器。當時大多是像備前燒那種土黃色、深褐色的自然釉。直到志野燒橫空出世，那是日本陶藝史上第一次出現白色的器物，就像是在黑夜裡點亮了一盞燈。

但是，志野的白，並不是像我們現在家裡用的骨瓷那種「死白」。我常跟茶友形容，志野的白，像冬天堆在屋頂上厚厚的積雪，既厚實又溫潤。這種釉料叫做「長石釉」，它的特性是不透明、流動性慢，燒出來會有許多細小的針孔，摸起來有點像橘子皮，這就是行家口中的「柚皮肌」或「棕眼」。

而那抹「緋色」，就是在這片雪白世界中，悄悄綻放的夕陽。

這抹紅色是怎麼「長」出來的？

很多朋友以為那紅色是畫上去的顏料，其實大錯特錯。這也是為什麼市面上很多便宜的仿製品一看就假，因為那是「畫」出來的死紅，而不是「燒」出來的活紅。

「緋色」的誕生，其實是一場激烈的化學擁抱。這需要三個關鍵條件同時到位，缺一不可：

特殊的「艾土」： 志野燒一定要用一種叫做「艾土」（Mogusa）的特殊黏土。這種土很有趣，它的質地鬆軟、黏性低，重點是——它含有少量的鐵質。你可以把它想像成一塊裡面藏著無數微小鐵粉的海綿。
長石釉的邊緣效應： 當這種含鐵的土被塗上厚厚的長石釉送進窯裡燒時，釉厚的地方，鐵質被封住出不來，燒出來就是雪白的；但在釉層比較薄的地方，或是釉與胎土交接的邊緣，底下的鐵質就會像呼吸一樣透出來，在氧氣的作用下氧化變紅。
長時間的低溫慢燒： 這就像是在燉一鍋老火湯。必須在窯內維持特定的降溫速度與氣氛，讓鐵質有足夠的時間慢慢轉化成那種淡淡的、橘紅色的光暈。

所以，真正的緋色，看起來是從土裡面「透」出來的，有一種朦朧的層次感，就像少女害羞時臉頰泛起的紅暈，是自然的生理反應，而不是塗了厚厚的腮紅。

為什麼有緋色的志野燒比較貴？

在南山居這麼多年，我經手過的茶碗不知凡幾。常常有客人不解：「這碗看起來歪歪扭扭，邊邊還有一塊紅斑，為什麼比那邊那排整齊的瓷杯貴這麼多？」

原因只有一個字：「難」。

要燒出漂亮的緋色，失敗率極高。如果火候不夠，鐵質氧化不完全，顏色會變成髒髒的灰褐色；如果火太猛，釉面流動太快，紅色就會被蓋住出不來。最完美的狀態，是那種「白裡透紅，似有若無」的境界。

這也是為什麼在拍賣市場上，凡是能燒出「景色」絕佳的緋色志野碗，價格往往高不可攀。因為那不是工匠完全能控制的，那是火神賜予的禮物。這種「不可控性」，正是茶道中追求的「一期一會」——這只碗燒成這樣，全世界就只有這一只，再也燒不出第二只完全一樣的緋色分佈了。

行家指南：如何分辨真假「緋色」？

這是很多新手茶友最痛的痛點。現在市面上充斥著大量的「量產志野」，為了模仿這種名貴的緋色，廠商會直接用化學色料在釉下畫一圈紅色。

我要教大家幾招，是我自己在挑貨時一定會看的細節，你下次去逛茶具店時可以直接拿來用：

1. 看邊緣的過渡

真火色： 顏色深淺不一，邊緣模糊。你可以看到紅色是隨著釉的厚薄在變化的。釉薄的地方紅一點，釉厚的地方漸漸變白。就像水彩暈染在紙上一樣，沒有明顯的界線。
假火色： 線條僵硬死板。紅色和白色的交界處涇渭分明，像是一刀切開的，而且整圈紅色的深淺度幾乎一模一樣。

2. 看紅色的質感

真火色： 是一種沈穩的橘紅或磚紅色，感覺很溫暖、很收斂。
假火色： 通常會過於鮮豔，呈現出一種刺眼的亮紅色或紫紅色，那是化工氧化鐵直接發色的特徵，少了一種「古拙」的味道。

3. 找「蛀孔」與「棕眼」

真正的志野燒通常伴隨著許多針孔狀的棕眼（因為長石釉的特性）。仔細觀察緋色出現的地方，通常也會伴隨著這些自然的肌理。如果一個碗表面光滑如鏡，卻有一圈完美的紅色，那八成是貼花或噴釉做出來的現代工業品。

實戰應用：志野燒適合泡什麼茶？

買了一只昂貴的有緋色志野燒回家，如果只是供在櫃子裡就太可惜了。器物是為了被使用而存在的，養出包漿後的志野，那個紅色會變得更潤、更深邃。

不過，志野燒的物理特性比較特殊，選茶需要一點技巧。它的氣孔結構介於陶與瓷之間，但因為表面有「開片」（細小的裂紋）和針孔，吸附性其實很強。

推薦：日本抹茶（Matcha）

這是天作之合。志野燒原本就是為了茶道而生的。試想一下，翠綠色的抹茶湯，在雪白的釉面上晃動，邊緣映襯著那抹淡淡的橘紅緋色，紅白綠三種顏色交織，視覺上的享受絕對是頂級的。而且志野碗通常比較厚實，冬天捧在手裡喝抹茶，保溫性極佳，那種厚重的手感能給你滿滿的安全感。

推薦：輕發酵的烏龍茶或台灣高山茶

如果你不喝抹茶，拿來喝高山茶也是不錯的選擇。白色的內壁能很清楚地展現茶湯的金黃色澤。但我建議要「專壺專用」。

不推薦：普洱熟茶或重焙火茶

這一點請務必聽進去！這是我看過太多茶友發生的「慘案」。因為志野釉面有細微的孔洞和開片，深色的普洱茶湯很容易滲進去，形成「茶漬」。雖然有人喜歡這種歲月的痕跡，但對於雪白的志野來說，如果不均勻的黑褐色茶漬染在上面，很容易看起來像髒掉了一樣，而且一旦染進去就很難洗掉，原本那抹優雅的緋色也會被髒色蓋過去，非常可惜。

給新手的養護小叮嚀

擁有緋色的志野燒就像一位嬌貴的大小姐，需要你細心呵護。在使用上，我有幾個私房小撇步：

使用前先「溫潤」： 每次泡茶前，先用溫水把碗燙過一遍。這不僅是為了溫杯，更是為了讓陶土的毛細孔先吸飽乾淨的水。這樣等一下倒入茶湯時，它就不會飢渴地狂吸茶漬，能有效防止茶碗變髒。
清水清洗，拒絕洗碗精： 陶器的氣孔會殘留洗碗精的味道。如果下次你泡茶喝出一股檸檬洗潔精味，那真的會很掃興。用熱水沖洗，配合軟布擦拭就好。
徹底陰乾： 這一點最重要！志野燒的釉厚，吸水後乾得慢。洗完後，請放在通風處至少 24 小時，確保深層的水分都揮發掉了再收進盒子裡。否則，台灣這種潮濕天氣，很容易讓你的寶貝長霉斑，那時候就真的神仙難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