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碗看造型，老碗看「貫入」？3 分鐘讀懂抹茶碗的「開片」美學，不是瑕疵是藝術！

還記得前陣子，有位剛入坑抹茶道的朋友氣沖沖地跑來問我：「這怎麼回事？我花大錢買的抹茶碗，才用沒兩次，怎麼表面全是『裂痕』？是不是買到瑕疵品了？」我看著他手裡那只漂亮的萩燒茶碗，不禁莞爾一笑。其實，這不是瑕疵，而是這只碗正在「醒來」。

如果你也曾經看著茶具上的細微裂紋感到困惑，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被坑了，那麼這篇文章就是為你準備的。在南山居待了這麼多年，我看過無數茶友從「排斥裂紋」到「痴迷裂紋」，這中間的轉變，其實就是對「開片」與「貫入」美學的理解過程。

什麼是「開片」？為什麼好好的碗會裂開？

首先，我們要先釐清一個概念：這些裂紋，裂的不是「骨頭」，而是「皮膚」。

在陶瓷的世界裡，所謂的「開片」（哥窯、官窯常見稱呼）或是日本茶道中常說的「貫入」（Kan-nyu），指的都是釉面上自然形成的細微裂紋。這並不是坏體本身裂開了，你的碗並沒有漏水，它依然堅固如初。

這其實是一場物理學的浪漫邂逅

為什麼會產生這些紋路呢？這要從燒窯說起。你可以把茶碗的胎土想像成一個「穿著外套的人」，而釉面就是那件「外套」。

當茶碗在千度高溫的窯火中燒製完成，準備冷卻出窯時，胎土（人）和釉面（外套）都會因為溫度下降而收縮。但是，這兩者的收縮速度是不一樣的。

• 胎土（身體）： 收縮得比較慢，體積縮減幅度較小。
• 釉面（外套）： 收縮得比較快，急著想變小。

想像一下，一個身材壯碩的人，硬是要穿進一件縮水縮得很嚴重的緊身衣裡，結果會怎麼樣？衣服是不是會被撐開？沒錯，釉面因為收縮比例比胎土大，包不住胎土，於是表面就崩裂出了細細密密的紋路。這就是「開片」的由來。

這種工藝在古代原本是一種無法控制的缺陷，但後來工匠們發現，這些錯落有致的線條竟然有一種破碎、殘缺的美感，符合「金繕」與「侘寂」的精神，於是逐漸演變成一種刻意追求的藝術表現。

如何分辨是「藝術開片」還是「致命裂痕」？

這絕對是大家最關心的問題。畢竟，誰都不想花錢買一個真正「破掉」的碗。在南山居，我常教客人一個最簡單的判斷方法，只需用到你的手指甲。

3秒鐘「指甲測試法」

1. 輕輕撫摸： 用指甲在裂紋處輕輕刮過。
2. 感受阻力：
   • 如果指甲感覺平滑，沒有明顯的頓挫感，或者只是感覺到極其細微的凹凸，但沒有「卡住」的感覺，恭喜你，這是開片（貫入），是釉層的自然紋理。
   • 如果指甲明顯卡進去，甚至感覺會刮手，而且這條裂縫從碗的內部一直延伸到外部（對光看能透光），那很遺憾，這就是結構性裂損，這只碗是真的壞了。

此外，聲音也是一個判斷標準。輕輕敲擊茶碗（用指關節即可），如果聲音清脆悅耳，像金石之聲，代表坏體完整；如果聲音發悶、有「噗噗」的撕裂聲，那通常意味著內部結構已經受損。

新碗看造型，老碗看「貫入」：為什麼茶人更愛舊碗？

很多新手茶友喜歡買那種光亮如新、潔白無瑕的瓷碗，這完全沒問題。但如果你深入茶道，特別是接觸到日本的「萩燒」、「唐津燒」或是宋代的「哥窯」、「汝窯」風格，你會發現資深玩家手裡的碗，往往是「髒髒舊舊」的。

這就是文章標題說的：老碗看「貫入」。

因為開片不只是靜態的紋路，它是活的。這些細微的釉面裂縫，就像是茶碗的毛細孔。當你日復一日地用它來刷抹茶、喝普洱，茶湯中的茶多酚、茶油和細微粉末，會隨著熱氣滲透進這些縫隙裡。

養壺如養玉，養碗如養心

時間久了，原本透明或白色的裂紋，會開始沈澱顏色。這個過程我們稱為「養」。

• 金絲鐵線： 這是宋代哥窯最著名的特徵。粗的裂紋呈現黑色（鐵線），細的裂紋呈現金黃色（金絲），交織出極具立體感的美學。
• 抹茶的墨綠沈澱： 在萩燒茶碗上最為明顯。原本枇杷色或粉白色的釉面，隨著抹茶液滲透進貫入紋，會逐漸染上一層淡淡的翠綠或深褐色，形成一種獨特的滄桑感。日本人稱之為「萩之七變」（萩の七化け），意指這種茶碗在使用過程中會產生七種不同的面貌變化。

我自己手邊就有一只用了五年的志野燒茶碗，剛買來時是一片雪白的冰裂紋，現在那些紋路裡已經沁入了褐色的茶漬，看起來就像冬日雪地上枯枝交錯的倒影，每次捧在手裡，都能感受到時間的重量。

不同泥料與釉色的「開片」氣質

不是所有開片都長得一樣。不同的土、不同的釉、不同的火，會造就截然不同的紋路性格。這也是為什麼在南山居，我們總建議茶友要親自上手看。

1. 冰裂紋（Ice Crackle）

這大概是最受歡迎的一種。紋路層層疊疊，像冬天湖面結冰後被重物敲擊產生的裂痕，斜斜地切入釉層。立體感極強，在光線折射下，你會覺得那些裂片像是要掉下來，但摸上去卻是光滑的。這種通常出現在青瓷或Celadon Glaze上，給人一種清冷高雅的感覺。

2. 魚子紋（Fish Roe Pattern）

紋路極其細密，像魚卵一樣密密麻麻地分佈。這種開片比較內斂，遠看可能以為是霧面，近看才發現是無數細小的網格。這種紋路特別「吃」茶色，養出來的效果往往是整片整片地變色，非常溫潤。

3. 蟹爪紋與牛毛紋

這在古董級的汝窯比較常被提及。蟹爪紋細長而有力，真的像螃蟹走在泥地上的痕跡；牛毛紋則細若遊絲，若隱若現。這些通常是鑑賞家眼中的極品。

實戰教學：買了有「貫入」的碗，該怎麼保養？

這點非常重要！很多朋友買了昂貴的開片茶碗，結果用幾次就發霉，或者染上了一股難聞的油耗味（俗稱臭抹布味），最後只好忍痛丟掉。其實，這都是因為不懂得照顧「毛細孔」。

因為開片碗是通透的，它能吸茶，自然也能吸髒水。以下是南山居的保養秘籍，請筆記：

第一步：使用前的「預熱」與「潤碗」

這一步是關鍵中的關鍵，日文稱為「水通し」。在每次泡茶之前，請務必先將茶碗浸泡在溫水中至少 3-5 分鐘。

為什麼要這麼做？想像一下海綿，乾的海綿碰到髒水會瞬間吸飽；但如果已經吸飽了乾淨的水，髒水就不容易進得太深。同樣的道理，讓茶碗的孔隙先吸飽乾淨的水分，形成一道保護膜，這樣茶漬就只會停留在表面適當的深度，而不會瞬間滲透到胎骨深處變成頑垢。

第二步：使用後的清洗（絕對禁忌！）

千萬、千萬不要用洗碗精！

開片紋路吸附力很強，如果你用化學洗潔劑，那些化學成分會殘留在裂縫裡。下次你喝茶時，熱水一沖，你就等於在喝稀釋的洗碗精特調。這不僅影響茶的風味，對身體也不好。

正確做法： 用溫熱水沖洗，配合柔軟的海綿或絲瓜絡輕輕擦拭即可。如果你覺得有油膩感（雖然抹茶不含油，但手上可能有），可以用小蘇打粉稍微清洗，然後大量清水沖乾淨。

第三步：徹底乾燥（防止霉味的關鍵）

這是最多人忽略的一點。你看表面乾了，其實釉層底下的胎土還吸著水。如果你這時候把它收進盒子裡，過兩天拿出來絕對長毛發霉。

正確做法： 洗淨後，將碗口朝上（或側面斜放），放在通風處自然陰乾至少 24 到 48 小時。記得，是碗口朝上，讓水氣能蒸發出去，不要長時間倒扣，那樣水氣會悶在裡面。

結語：擁抱不完美，才是茶道的極致

從排斥裂紋，到欣賞裂紋，再到親手「養」出屬於自己的裂紋，這其實就是一個茶人成熟的過程。開片的美，在於它的不確定性，也在於它紀錄了你每一次喝茶的時光。

也許你手上的那只碗，現在看起來還很「生」，紋路還很蒼白。但請給它一點時間，多用它喝幾次好茶（比如濃厚的抹茶，或是茶湯顏色較深的老烏龍），你會發現它每天都在發生微小的變化。

茶具是有靈性的，你怎麼對它，它就怎麼回報你。一把養得好的開片壺或一只潤澤的貫入碗，它的光澤不是那種刺眼的賊光，而是一種像玉一樣，溫潤、含蓄、讓人想親近的光芒。

如果你對於挑選這類茶具還有疑問，或者想親眼看看什麼是「頂級的冰裂紋」和「會呼吸的萩燒」，歡迎你隨時來南山居的官網逛逛。我們精選了許多適合新手入門，也經得起老手把玩的開片茶器，每一件都是我們親手把關過的好東西。也許，那只註定要陪伴你十年的命定茶碗，正靜靜地在那裡等你帶它回家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