抹茶碗上的裂紋是瑕疵嗎？教你欣賞「貫入紋」之美，以及如何讓它「變色」得更好看

還記得第一次收到那一只令你怦然心動的抹茶碗時的情景嗎？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，指尖滑過溫潤的釉面，正準備沖入熱水享受第一抹茶香時，突然發現——碗壁上竟然有一道道細細的「裂痕」。

那一瞬間，心裡大概只有「崩潰」兩個字可以形容。是快遞摔壞了嗎？還是我不小心磕到了？這可是花了不少銀兩才買到的寶貝啊！

先別急著找客服退貨，也不要急著心痛。在我們南山居與茶具相處的這二十幾個年頭裡，處理過無數次這樣的「誤會」。其實，這道讓你驚慌失措的「裂痕」，很可能不是瑕疵，而是陶藝家夢寐以求的「貫入紋」（貫入，かんにゅう），在中文的陶瓷術語裡，我們更常稱之為「開片」。

這種紋路不但是陶瓷「活著」的證明，更是未來幾年甚至幾十年裡，陪伴你喝茶、記錄歲月的最佳畫布。今天，就讓我們像老朋友一樣，坐下來聊聊這個讓無數新手茶友又愛又怕的「貫入紋」，教你怎麼分辨它，甚至如何透過「養碗」，把它變成獨一無二的藝術品。

裂紋還是瑕疵？一秒分辨「貫入紋」與「結構裂」

很多茶友跑來問我：「既然你說這是藝術，那到底要怎麼分辨我的碗是真的壞了，還是長得漂亮？」其實，分辨這兩者並沒有那麼深奧的科學儀器，你只需要用你的感官——眼睛、手指，還有耳朵。

「結構裂」是傷口，「貫入紋」是掌紋。

首先，請伸出你的指甲，輕輕地在碗壁的那道痕跡上「刮」過去。

• 如果是瑕疵（結構裂）： 你的指甲會明顯感覺到「卡住」了，就像走在平滑的馬路上突然踢到一塊凸起的石頭，或者掉進一個坑洞。這代表裂痕已經穿透了釉面，甚至傷及了陶土的胎體。這種裂縫通常邊緣銳利，如果這時候你敲擊碗身，聽到的聲音會是「破鑼嗓子」般的啞聲，不清脆。這種情況，確實是壞了，會有漏水的風險。
• 如果是貫入紋（開片）： 指甲滑過去時，觸感依然是平滑順暢的，或者只有極其微弱的凹陷感，就像摸著玉石內部的紋理。這道紋路是發生在「釉層」內部的，就像是皮膚下的微血管或是掌紋，並沒有傷及骨頭（胎體）。

在南山居，我們常把「貫入紋」比喻成冰塊裡的冰裂，你看得到它層層疊疊的立體感，但摸起來冰塊表面還是光滑的。這是一種視覺上的深邃，而非物理上的斷裂。

為什麼會有貫入紋？原來是泥與釉的這場「戀愛」

知道了它不是瑕疵，你可能會好奇：「好好的碗，為什麼非要裂開呢？」這其實源自於陶土與釉料之間一場「步調不一致」的戀愛。

想像一下，陶土胎體是「身材魁梧的壯漢」，而釉面是穿在他身上的「緊身衣」。當茶碗在千度高溫的窯爐裡燒製完成，準備冷卻出窯時，物理學上的「熱膨脹係數」開始作祟。

陶土和釉料，它們對溫度的敏感度是不同的。當溫度下降時，釉料收縮的速度比陶土快，就像那件緊身衣突然縮水了，而穿衣服的壯漢（陶土）卻沒有變瘦。於是，緊繃的釉面為了釋放壓力，就會在表面崩裂出一道道細微的網狀紋路。

這個過程，有時候是在出窯的那一瞬間發生，伴隨著清脆的「叮、叮」聲，宛如風鈴般悅耳；有時候則是在你日後使用的過程中，因為熱水的溫差刺激而緩慢發生。沒錯，一只好的抹茶碗，它是會「生長」的。有些茶友告訴我，在夜深人靜時，偶爾會聽到櫥櫃裡的茶碗發出細微的崩裂聲，那不是靈異事件，那是茶碗在呼吸，在延續它出窯後的生命。

從宋代哥窯到現代萩燒：欣賞「破碎」的極致美學

其實，這種「裂紋美學」並不是現代人的發明。早在宋代，中國五大名窯之一的「哥窯」，就是以這種「金絲鐵線」的開片紋路聞名於世。當時的皇室貴族認為，這種人力不可控的自然裂紋，暗合天道，有一種殘缺與無常之美。

到了日本茶道的世界，這種審美被進一步放大。特別是著名的「萩燒」（Hagi-yaki），也就是很多茶友在南山居選購的第一個入門抹茶碗類型。萩燒使用的陶土顆粒較粗、結構疏鬆，搭配流動性強的釉料，極容易產生美麗的貫入紋。

日本人將這種審美觀稱為「Wabi-sabi」（侘寂）。一個完美無瑕、光亮如鏡的工業製品碗，在茶人眼裡可能是死板的；而一個佈滿了貫入紋、看似「不完美」的茶碗，卻因為充滿了變化的可能性，而被視為有靈魂的器物。

這就像我們的人生，太過順遂反而顯得平淡，反而是那些經歷過的挫折與痕跡（裂紋），造就了我們獨一無二的氣質。

實戰教學：如何「養」出漂亮的貫入紋？

這才是這篇文章的重頭戲。很多茶友買了有貫入紋的碗，卻不知道怎麼照顧，導致最後紋路變成了發霉般的黑線，甚至產生異味。其實，「養碗」就跟養牛仔褲（養牛）或是養紫砂壺一樣，需要時間，也需要技巧。

我們追求的目標是：讓茶湯的顏色均勻地滲透進裂紋中，形成色澤古樸的線條，讓碗看起來更有歲月感，而不是髒。

1. 開碗儀式：給茶碗的「預防針」

拿到新碗，千萬別直接泡茶！這是我在南山居不斷叮嚀客人的重點。因為陶土（特別是萩燒）吸水性很強，如果直接接觸深色的抹茶，茶漬會瞬間被吸入乾燥的毛細孔，造成局部無法去除的污漬。

我的建議步驟：

• 洗米水煮碗法： 準備一鍋洗米水（或者在水裡加一把麵粉），將茶碗完全浸沒，小火慢煮。水滾後關火，讓碗在裡面自然冷卻，浸泡數小時甚至過夜。
• 原理是什麼？ 洗米水中的澱粉質就像天然的「填縫劑」，它會填補陶土中過於粗大的孔隙。這不是要堵死貫入紋，而是為它打底，讓未來的茶湯滲透得更緩慢、更均勻，避免「暴飲暴食」造成的髒污感。

2. 使用前的「潤碗」：這是絕對不能省的步驟

每次使用抹茶碗之前，請務必先用溫熱水將碗浸泡 1-2 分鐘。這一步有兩個關鍵作用：

• 防止驚裂： 就像冬天運動前要熱身，讓碗的溫度緩慢上升，避免滾燙的熱水直接衝擊冰冷的碗壁，導致釉面產生不可控的劇烈裂痕（那種裂痕通常不好看）。
• 形成水膜： 先讓水分吸飽陶土的氣孔，當茶湯倒進去時，就不會立刻被吸乾。這樣茶色只會停留在表面的貫入紋裡，而不會滲透到胎體深處發霉。這就是所謂的「水膜保護法」。

3. 使用後的「黃金三分鐘」

喝完茶，不要把碗丟在水槽裡泡著隔夜洗！這絕對是養碗的大忌。抹茶粉是有機物，非常容易氧化發酸。

• 立即清洗： 喝完茶後，盡快用清水沖洗。
• 拒絕洗碗精： 陶器的毛細孔會吸附味道。如果你用檸檬味的洗碗精，下次你喝的抹茶就會有淡淡的檸檬洗潔精味，那絕對不是什麼美妙的體驗。溫水搭配海綿輕輕擦洗即可。
• 徹底乾燥： 這是最最最重要的一點。洗好的碗，請倒扣晾乾，並且放在通風處至少 24 小時以上。表面乾了不代表胎體乾了。如果你在南方潮濕的環境，甚至建議放進防潮箱。如果水分沒乾透就收進盒子裡，貫入紋裡殘留的水分會發霉，那時候的「變色」就是發霉的黑色，而不是茶色的金黃了。

你的碗會「變色」？談談傳說中的「七化」

在茶道界，有一個很迷人的詞彙叫做「七化」（Nanabake），特別是用來形容萩燒這種陶器。意思就是，隨著使用者經年累月的使用，茶碗的釉色、光澤、以及貫入紋的顏色會發生七種（泛指多種）變化。

這是一個非常浪漫的過程。當抹茶的茶多酚與葉綠素慢慢沁入那些細小的冰裂紋中，原本透明或白色的紋路，會逐漸轉變為淺褐色、深褐色，最後甚至帶點金黃的光澤。

我自己手邊有一個用了五年的井戶型茶碗。剛開始它是清清白白的，現在它的內壁佈滿了如山水畫般的深褐色網紋。每次看到它，我就能想起這五年間，我用它招待過哪些朋友，度過了哪些寧靜的下午。這個碗，記錄了我的生活。

有些茶友會擔心：「這是不是洗不乾淨？」其實，只要你嚴格遵守我上面說的「徹底乾燥」原則，沒有霉味，這些顏色就是純粹的茶沁（茶漬），是衛生的，也是玩壺玩碗人最引以為傲的「包漿」。

「雨漏」的特殊美感

在養碗的高級階段，你甚至可能會遇到一種叫做「雨漏」的現象。這是指茶漬滲透得特別深，在碗壁某處形成了一塊像暈染開的水墨漬一樣的斑塊。在外行人眼裡這是污漬，但在資深茶人眼裡，如果這塊「雨漏」的位置恰到好處（例如在碗的正前方或碗底），它會被視為絕景，身價倍增。

選購指南：新手該如何面對有裂紋的碗？

既然了解了貫入紋的美，那麼當你來到南山居，或者在網上挑選茶碗時，該怎麼選呢？

1. 不要過度追求「全開片」：
很多新手一上來就問：「有沒有開片開得很滿的碗？」其實，新碗的貫入紋通常比較含蓄。那些「未完成」的部分，正是留給你去創作的空間。如果買一個已經人工做舊、紋路全黑的碗，那就失去了親手「養」它的樂趣了。

2. 分清材質特性：
如果你是極致的潔癖主義者，完全不能接受碗會變色、會有紋路，那麼請避開「陶器」（如萩燒、信樂燒、唐津燒），選擇「瓷器」（如天目碗、青花瓷）。瓷器的密度高，完全玻化，幾乎不會吸水，也不會有貫入紋變色的問題，用十年都像新的一樣。但相對的，它就少了那份溫潤與變化的手感。

3. 檢查「致命傷」：
雖然我們欣賞裂紋，但如前所述，要避開結構性的硬傷。購買時，輕輕敲擊聽聲音，檢查口沿是否有磕碰（缺肉），檢查碗底是否有貫穿性的裂縫（這會導致漏水）。只要不是這些硬傷，釉面上的冰裂紋，你就大膽地把它帶回家吧。

結語：接受不完美，才是喝茶的開始

茶道裡常說「一期一會」，其實我們與茶具的緣分也是如此。貫入紋，本質上就是一種擁抱「不完美」的哲學。它告訴我們，事物不需要永恆不變才是美的，隨著時間流逝、慢慢染上歲月的顏色，這種變化本身就是一種生命力。

下次，當你再看到抹茶碗上的細微裂紋時，希望你不再是感到驚慌，而是能會心一笑，心想：「啊，這是一塊好畫布，該輪到我上場創作了。」

如果你手邊正好缺一只可以陪你慢慢變老的茶碗，或者對於如何判斷手中的碗是「傷」還是「紋」還有疑慮，歡迎隨時來我們南山居的官網逛逛。我們這裡不只有茶具，更有二十年來累積的、關於茶與生活的溫暖故事，等著與你分享。也許，那只註定屬於你的「命定好碗」，正靜靜地在架上等待著你的指尖溫度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