壺型演變： 從銅器到紫砂，水扁壺的歷史與演變故事

如果說西施壺是紫砂界裡圓潤可愛的鄰家女孩，那麼「水扁壺」絕對就是那位歷經風霜、穩重內斂的世家長者。很多剛開始接觸紫砂的朋友，第一眼看到水扁壺，心裡常會犯嘀咕：「這壺怎麼扁扁的？是被壓壞了嗎？這好用嗎？」

其實，這正是我在南山居這麼多年來，最想跟大家聊聊的話題。這把看似不起眼的扁壺，背後藏著從青銅器時代就流傳下來的審美密碼，以及許多老茶客都不一定知道的實用秘密。

今天，就讓我們泡上一壺老茶，把腳步放慢，一起走進水扁壺這段橫跨千年的演變旅程。我保證，看完這篇文章，下次當你在茶桌上拿起這把壺時，手裡的重量會變得不一樣。

打破迷思：為什麼壺要做成「扁」的？

在深入歷史之前，我們先來聊聊這個最直觀的問題。我在店裡常遇到茶友問：「把壺做這麼扁，茶葉舒展得開嗎？」

這其實是一個很大的誤區。水扁壺的「扁」，不是為了壓縮空間，而是為了創造「寬廣」。

想像一下，如果是條索狀的茶葉（像是單雷、岩茶或者台灣的包種茶），在又高又窄的壺裡，它們像是被罰站一樣，只能直挺挺地立著；但在水扁壺裡，因為壺身直徑大、內部空間開闊，這些長條狀的茶葉可以舒服地「躺」下來，盡情地橫向舒展。這就像是給茶葉一張 King Size 的大床，而不是一張單人行軍床，茶葉舒服了，釋放出來的滋味自然就更透徹。

從廟堂到茶桌：水扁壺的前世今生

紫砂壺的很多造型，其實都不是憑空捏造的，它們都有「祖宗」。水扁壺的基因，最早可以追溯到商周時期的青銅器。

1. 青銅時代的「扁」：穩重與權力

在幾千年前，青銅器皿（如「盤」、「匜」）往往設計得重心極低。為什麼？因為那時候沒有平整的桌子，器皿多半是席地而置，或者放在案几上。重心低，意味著「穩」，意味著「不傾覆」。

這種「扁而穩」的線條，在古代代表著一種不動如山的氣勢。這也是為什麼當紫砂工藝在明清時期開始成熟時，工匠們會從這些古老的銅器中汲取靈感。

2. 明清時期的轉變：從實用到寫意

到了明代，隨著散茶沖泡法的流行，紫砂壺應運而生。早期的紫砂壺型其實比較古拙，到了時大彬、陳鳴遠這些大師的手裡，壺型開始變得豐富。

水扁壺在這個時期，其實還不完全叫「水扁」，更多是被稱為「扁石」、「虛扁」或「漢扁」的變體。當時的文人雅士追求一種「大隱隱於市」的心境，覺得這種扁平的壺型，有一種「虛懷若谷」的意象——肚子大（能容），身段低（謙虛）。

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水扁壺看起來總是那麼耐看，因為它不張揚。它不像高聳的壺型那樣搶眼，但放在茶席上，就是能鎮得住場子。

工藝解密：看似簡單，實則「步步驚心」

很多茶友會覺得：「做個圓壺還要把肚子拍圓，做個扁壺是不是只要把它壓扁就好了？」

聽到這話，做壺的師傅們大概都要苦笑了。其實，把壺做「扁」，比做「圓」還要難上好幾倍。

挑戰一：塌陷的風險

紫砂泥在燒製的時候是有收縮比的。想像一下，你在蓋房子，但是沒有柱子，只有一個巨大的穹頂。如果這個穹頂（壺身）拉得太寬、太扁，在幾千度的高溫窯燒下，泥料變軟，頂部非常容易因為地心引力而塌陷。

這就是為什麼一把好的全手工水扁壺，它的壺肩雖然扁，但一定是有力度的。我們行話叫「挺」。摸上去要像充飽氣的輪胎，有彈性、有張力，而不是像洩了氣的皮球那樣軟趴趴的。這全靠工藝師在拍打身筒時，對泥料內部結構的精準控制。

挑戰二：流與把的平衡

水扁壺的壺身低，這就導致壺嘴（流）和壺把的位置非常難安排。如果壺嘴裝得太高，出水不順；裝得太低，水還沒倒，茶就從壺嘴溢出來了。

所以你會發現，優秀的水扁壺，它的壺嘴通常設計成「直嘴」或「一彎流」，出水不僅要快，還要剛勁有力。這就像是一個練武之人的出拳，短距離發力，乾淨利落。

泥料的學問：水扁壺的最佳拍檔

在南山居這些年，我試過用各種泥料的水扁壺泡茶，發現「泥」與「型」的搭配，真的會影響茶湯的表現。

1. 紫泥類：醇厚的守護者

如果你是剛入門的朋友，我強烈建議從紫泥或底槽清的水扁壺開始。紫泥的物理結構比較鬆散，雙氣孔結構明顯。

• 譬喻：紫泥就像是會呼吸的棉麻布料，透氣性好，親和力強。
• 適合茶類：普洱熟茶、老白茶。水扁壺的大口徑方便投茶，紫泥的透氣性又能修飾掉老茶中可能存在的倉味或雜味，讓茶湯變得更圓潤。

2. 朱泥：高難度的逼香神器

這是我自己私心最愛的搭配，但也最考驗口袋深度。朱泥的收縮比非常高（大概像是一塊牛排煎完縮水了快 30%），做成扁壺形狀時，廢品率極高，非常容易變形或起皺。

• 譬喻：朱泥壺就像是緊緻的絲綢，密度高，結晶度高，敲起來聲音清脆。
• 適合茶類：台灣高山茶、鐵觀音。朱泥本身「逼香」的特性，加上水扁壺讓葉片舒展的空間，能把高山茶那種清揚的蘭花香氣，像聚光燈一樣集中爆發出來。

3. 降坡泥/段泥：顆粒感的視覺享受

降坡泥是共生礦，燒出來會有紅黃相間的顆粒感。用這種泥料做水扁壺，視覺效果非常好。

• 譬喻：摸起來像是在摸一塊有溫度的砂岩，或者像是漫步在佈滿細碎貝殼的沙灘上，手感樸拙豐富。
• 適合茶類：綠茶、輕發酵烏龍。段泥色淺，透氣性適中，泡綠茶看起來清爽，而且不容易把嬌嫩的綠茶悶熟。

實戰教學：如何挑選與使用水扁壺？

講了這麼多歷史和工藝，我知道大家最關心的還是：「我該怎麼買？買回來怎麼用？」這裡整理了幾個我自己在南山居挑貨時的私房標準。

挑選三字訣：視、聽、觸

1. 視（看線條）：拿起壺，平視它的側面。好的水扁壺，壺蓋、壺肩、壺腹的過渡應該是一氣呵成的。特別注意壺蓋和壺口的密合度，因為扁壺口徑大，稍微一點變形就會導致蓋子匡噹響，或者倒茶時口水流得滿桌都是。
2. 聽（聽聲音）：輕輕轉動壺蓋（注意不要太用力磨損）。聲音應該是那種帶有沙沙質感的順滑聲，而不是刺耳的摩擦聲。這代表泥料的目數（顆粒大小）適中，燒結度剛好。
3. 觸（摸內壁）：把手指伸進壺裡摸摸看。全手工拍打的壺，內壁往往能摸到一些自然的褶皺或是泥條的接縫痕跡，這是手工留下的溫度，不是瑕疵。如果是像玻璃一樣光滑平整，那很可能是模具灌漿或者是手拉胚（非傳統紫砂工藝）。

使用痛點與解決方案

痛點一：倒茶時容易從壺口溢出（俗稱流口水）。

解決方案： 這其實是水扁壺的物理特性決定的。因為壺身扁，水位稍微高一點就容易接近壺口。我的建議是：「注水八分滿，出湯手要果斷」。 千萬不要猶豫，倒茶時手勢要俐落，一旦形成穩定的水柱，自然就不會沿著壺壁流下來了。

痛點二：壺蓋拿取不方便。

解決方案： 很多水扁壺為了追求線條流暢，壺鈕（蓋子上的頭）會做得比較小或扁。挑選時，請務必現場試拿看看。如果你手指比較粗壯，可以選擇「橋鈕」設計的水扁壺，抓握感會好很多。

養壺心得：把「扁」養出「潤」

水扁壺的養護其實非常讓人有成就感。因為它的表面積大（特別是壺肩那個大平面），受茶湯滋潤的面積也大。

我自己養過一把紫泥水扁，用了大概半年。每次泡完茶，我都趁熱用茶巾把壺身擦拭一遍。記住，不是用力擦，而是像在撫摸寵物一樣輕輕帶過。

慢慢地，你會發現原本那種黯淡的土色，開始透出一種像玉石一樣的光澤。行話叫「包漿」。這種光澤不是油膩的亮（那是塗了油或者打蠟），而是一種從內而外透出來的溫潤感，就像是一個人的氣色變好了。

水扁壺最漂亮的地方就在它的「肩頭」。因為扁平，燈光打下來的時候，那個反光面特別大，養好了真的會讓你愛不釋手，擺在桌上就像一塊溫潤的璧玉。

結語：尋找你的那一瓢水

水扁壺，從青銅禮器到文人案頭，再到我們今天的茶桌，它洗去了權力的威嚴，留下了生活的溫度。它不爭高低，只求寬容。就像我們喝茶的心境一樣，不一定要追求最貴的茶，但一定要有一顆能包容萬物的心。

這把壺，考驗的不只是工匠的手藝，更是使用者的心性。用得急，水會溢；用得緩，茶才香。

如果你也對這種充滿歷史底蘊，又能讓茶葉盡情舒展的壺型感興趣，或者你在使用水扁壺上有什麼獨門心得，歡迎隨時來南山居找我喝茶聊天。我們的架子上，總有一把等待著懂它之人的好壺，也許，它正在等你帶它回家，開啟一段新的養壺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