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多來到南山居的朋友,第一次看到陳列架上琳瑯滿目的茶筅(Chasen),眼神總會迷惘個幾秒鐘。從數穗、八十本立、百本立到百二十本立,甚至還有真數穗,到底該怎麼選?其實,這就像我們選手沖壺或是紫砂壺一樣,每一種規格都有它存在的意義。
但在這二十年的選品與實際操作經驗中,我發現「八十本立」——也就是我們常說的「常穗」,是絕大多數茶友最終的歸宿。為什麼?因為它就像是汽車界的「全地形休旅車」,既能刷出細膩的泡沫,又保有足夠的骨架硬度,不像百二十本立那樣嬌貴易斷。今天,我們不談什麼大道理,就單純來聊聊,當你拿著一支八十本立茶筅在手上時,要怎麼透過「竹材韌性」這件事,判斷它是不是一支能陪你長長久久的好夥伴。
為什麼「韌性」是茶筅的靈魂?
你知道嗎?很多茶友以為茶筅只是把抹茶粉打散的工具,隨便買個便宜的就能用。但這其實是一個很大的誤區。一支好的茶筅,它的每一根「穗」(也就是那些細細的竹絲),都必須具備像高級避震器一樣的回彈力。
當你在茶碗中快速以「W」字型刷動時,竹絲會不斷地撞擊碗壁和水流。如果竹材太脆,就像枯掉的樹枝,刷沒幾次就會斷裂,甚至讓你在喝茶時吃到竹屑;如果竹材太軟,就像煮過頭的麵條,完全使不上力,根本無法把空氣打入茶湯中,那層翠綠誘人的泡沫(Crema)也就無從談起。
所謂的「八十本立」,雖然名字裡有個八十,但其實並不是精準的只有八十根。這是一個規格代稱,代表它的竹穗密度適中,內外穗加起來約在 75 到 80 根左右。這個密度,剛好是在「攪拌力」與「起泡力」之間取得了黃金平衡點。但同樣標榜八十本立,市面上的價格從幾百元到幾千元都有,差別就在於我們接下來要談的——竹材的本質。
關鍵一:看「竹皮」的色澤與毛孔,判斷竹齡
挑茶筅的第一步,請先把茶筅舉起來,對著光線仔細看看它的外層竹皮。這就像中醫看診一樣,望聞問切,「望」是第一步。
優質的茶筅,通常會選用生長了 3 年左右的竹子。為什麼是 3 年?因為太年輕的竹子(1-2 年),水分含量過高,纖維結構還沒長結實,做出來的茶筅雖然看起來白淨,但用起來「軟趴趴」的,而且非常容易發霉;而太老的竹子(5 年以上),雖然硬度夠,但纖維已經開始脆化,缺乏彈性,一用力就容易斷。
那麼,身為消費者的你該如何用肉眼判斷呢?
- 觀察光澤感:好的竹材,表皮會有一種溫潤的「油光」,那不是塗了漆,而是竹子本身經過乾燥處理後,內部油脂滲透出來的自然光澤。這就像我們養紫砂壺,養到後來會有的那種「黯然之光」。如果表面看起來乾澀、慘白,像粉筆一樣沒有生氣,那通常是經過硫磺過度燻蒸,或者是竹齡不足的表現。
- 觀察紋理密度:試著靠近一點看。高品質的白竹或紫竹,表皮的紋理應該是細膩緊緻的。如果你看到表面的纖維紋路很粗大,甚至有明顯的縱向裂紋隱患,那就代表這根竹子的密度不夠高。就像我們選手拉胚的陶杯,密度高的胎土燒出來聲音清脆,密度低的則聲音悶啞。
- 關於斑點的迷思:很多新手看到紫竹或黑竹茶筅上有斑點,會以為是發霉或瑕疵。其實不然,像是「淡竹」或「紫竹」,天然就會帶有一些不規則的褐色斑點,這反而是天然材質的證明。但如果是白竹茶筅出現了灰黑色的霧狀斑塊,那就要小心了,那很可能是在倉儲過程中受潮發霉的跡象。
關鍵二:測「穗頭」的回彈力,感受那一股巧勁
這是我在南山居最常教客人做的一個小測試,但請務必輕手輕腳,畢竟茶筅是很精細的工藝品。這個動作的核心,是為了測試竹絲的「記憶金屬」般的特性。
我們都知道,茶筅的製作過程非常繁瑣,師傅要用小刀將竹筒劈開,然後將內層的竹肉削薄,最後將尖端捲曲成型。這個捲曲的部分,就是茶筅的「靈魂捲度」。
你可以輕輕地用手指指腹,去觸碰茶筅外穗的末端(那個捲起來的地方),稍微施加一點點壓力讓它變形,然後迅速放開。
- 優質的回饋:你會感覺到一股明顯的「抵抗力」,手指一放開,竹穗會瞬間彈回原本的位置,毫不拖泥帶水。這種感覺就像你按壓高品質的記憶枕,或是拉滿弓弦時的那種張力。這代表竹子的纖維結構完整,韌性極佳,日後你在刷茶時,它能有力地切開水面,帶入空氣。
- 劣質的回饋:如果你按下去,感覺竹穗軟綿綿的,回彈的速度很慢,甚至有一種「定型」的感覺,那就千萬別買。這通常意味著竹肉削得太薄(偷工減料),或者是竹材本身的纖維已經受損。這種茶筅買回家,大概刷個十次,那個漂亮的捲曲就會消失,變成直挺挺的掃把,到時候你就再也刷不出綿密的泡沫了。
特別要提醒的是,八十本立的精髓就在於它的竹絲粗細適中。如果是百二十本立,因為竹絲更細,回彈力自然會弱一些,那是為了極致的細膩口感而做的妥協;但八十本立若沒有足夠的回彈力,那就是品質問題了。
關鍵三:檢視「線結」與「根部」的工藝細節
很多茶友在挑選時只顧著看竹子,卻忽略了那個黑色的線結(編織線)。這就像買鞋子只看皮料沒看車縫線一樣危險。茶筅的線結不僅僅是裝飾,它是固定內外穗、決定茶筅形狀穩定的關鍵。
請將茶筅倒過來,從底部往上看它的內部結構。你需要關注這三個細節:
- 線結的緊實度:用指甲輕輕撥弄一下那根黑線。它應該是緊緊地咬住每一根竹絲的,不能有任何鬆動。如果線結鬆垮,你在用熱水沖泡時,竹子受熱膨脹,線結就會位移,導致內外穗「打架」,最後整個茶筅的形狀會散掉,變成一個沒有精神的拖把頭。
- 根部的過渡:觀察竹絲從手柄分岔出來的那個根部位置。好的工藝,這個分岔點是非常乾淨俐落的,沒有毛刺,而且每一根竹絲的寬度都非常均勻。如果你看到根部有裂痕,或者是竹絲寬窄不一(例如一根很粗旁邊一根很細),這代表師傅在劈竹時的刀工不穩定,或者是竹材本身的纖維走向不直。這種茶筅在使用時,受力不均,很容易從根部斷裂。
- 內穗的處理:別忘了看看被外穗包圍在中間的「內穗」。內穗通常會揉捻在一起,形成一個像花蕊一樣的結構。高品質的茶筅,內穗的末端也會處理得很圓潤,不會有尖銳的刺。這雖然不直接影響韌性,但卻是判斷這支茶筅是不是「用心之作」的重要指標。一把連內穗都處理得細緻的茶筅,它的選材絕對不會差。
實戰應用:不同材質的八十本立該如何選擇?
了解了如何判斷韌性後,很多朋友會問:「南山居的架上有白竹、紫竹,還有那種看起來黑黑的煤竹,到底有什麼差別?」其實,這不只是顏色的問題,不同品種的竹子,物理特性也完全不同。這就像紫砂壺裡,朱泥與紫泥的收縮比不同一樣,適合的場景也不同。
1. 白竹(淡竹):新手的標準教材
這也是最常見的一種。白竹的特點是纖維彈性適中,價格相對親民。它的手感比較輕盈,對於剛開始學習刷茶、手腕力量還控制不好的朋友來說,白竹是非常友善的入門選擇。它的韌性表現中規中矩,就像一杯清香的綠茶,雖然沒有太強烈的個性,但絕對不會出錯。如果你的預算有限,或者你是買來當作消耗品頻繁練習,選白竹準沒錯。
2. 紫竹(黑竹):硬漢派的選擇
如果你喜歡喝那種泡沫非常厚實、像奶蓋一樣的抹茶,那我強烈建議你試試紫竹做的八十本立。紫竹的生長週期通常比白竹長,而且它天然含有的礦物質讓竹材更為堅硬。我自己手邊這把用了三年的紫竹茶筅,至今彈性依然非常好。
紫竹的「回彈力」比白竹強上許多,這意味著你需要稍微多用一點點手腕的力量去駕馭它,但相對的,它擊打茶湯的效率極高,能輕易地將結塊的抹茶粉擊碎。而且,紫竹深沉的顏色,在視覺上比較耐髒,不會像白竹那樣用久了會有明顯的茶漬沉澱。
3. 煤竹(燻竹):歲月淬鍊的老靈魂
這可是茶筅界的「老岩泥」。真正的古煤竹,是取自老茅草屋的屋頂骨架,經過上百年的煙燻火燎,竹材已經完全碳化,呈現出迷人的焦褐色。這種竹子的水分已經完全乾透,性質極度穩定,幾乎不會變形或發霉。
煤竹的韌性是一種「剛中帶柔」的勁道,手感沉穩。用煤竹八十本立刷茶,有一種與歷史對話的儀式感。不過,市面上很多是人工燻製的仿煤竹,雖然性能也不錯,但選購時要分辨清楚。如果你追求的是極致的耐用度和收藏價值,一把真正的煤竹茶筅是可以用上一輩子的傳家寶。
刷出滿分抹茶沫:八十本立的操作心法
選到了一把韌性極佳的八十本立,如果不搭配正確的手法,那就像開著法拉利在塞車的市區龜速行駛,太可惜了。很多茶友跟我抱怨:「為什麼我買了最好的茶筅,還是刷不出綿密的泡沫?」通常問題都出在「手腕」和「溫度」。
1. 溫度的秘密:喚醒竹子的毛孔
在使用茶筅之前,有一個動作絕對不能省,那就是「溫筅」(Chasen-toshi)。請準備一碗熱水,將茶筅浸泡進去,輕輕轉動幾圈。這個動作不只是為了洗乾淨,更重要的是利用熱水軟化竹絲,讓乾燥收縮的纖維吸水膨脹,恢復彈性。
這就像運動前的熱身拉筋。沒有熱身的茶筅,竹絲是脆的,一用力就容易斷;熱身過後的竹絲,韌性會達到頂峰。你會發現,溫潤過的茶筅,刷起來的手感是Q彈的,而不是死硬的。
2. 手法的關鍵:是 W 不是 O
很多新手在刷茶時,會習慣性地在碗裡畫圈圈(O型),這其實是在攪拌,而不是打氣。正確的手法應該是前後快速移動,路徑像是一個英文字母的「W」或是「M」。
想像你的手腕是一個靈活的萬向接頭,手臂盡量不要動,只靠手腕的高頻率抖動來帶動茶筅。八十本立的優勢在這裡就展現出來了:因為它的穗數適中,阻力不會像百二十本立那麼大,所以你可以很輕鬆地拉高頻率。試著在 10 秒鐘內來回刷動 30 次,你會看到大顆的氣泡逐漸變小,最後變成如奶油般細緻的泡沫層。
3. 懸浮的藝術:別讓竹子硬碰硬
這是最傷茶筅的一種錯誤用法:把茶筅死死地抵在茶碗底部刷。這樣做,再好的竹子也會禿頭。正確的操作,是讓茶筅呈現「懸浮」狀態,或是僅僅輕觸碗底。
我們要把力量集中在茶湯的中上層,利用竹絲的彈性去攪動液體,而不是去刮碗底。當你感覺到手中的茶筅隨著水流有節奏地律動,那就是人、茶、器合一的最佳狀態。
茶筅的養護:如何讓它陪你更久?
文章的最後,我想聊聊關於「壽命」這件事。茶筅是消耗品,這點我們必須承認。隨著使用次數增加,竹絲會慢慢變直、變細,最後斷裂,這是自然規律。但是,正確的保養可以讓一支八十本立的壽命延長兩倍以上。
最大的殺手是「黴菌」和「變形」。
很多茶友用完茶筅,沖一沖水就直接倒扣在桌上,或者是塞回原本的塑膠盒裡。這簡直是自殺行為!潮濕的竹子悶在塑膠盒裡,不出三天就會發霉;倒扣在桌上,中間的內穗會因為沒有支撐而變形緊縮。
我強烈建議,一定要配一個「茶筅立」(Chasen-tate,通常是陶瓷做的)。
- 維持完美曲線:茶筅立的形狀是經過設計的,剛好可以撐住茶筅的內外穗,讓它在乾燥的過程中保持原本的開展弧度,防止內縮。
- 通風防霉:將茶筅套在瓷器的立座上,水分可以順著流下,而且四周通風,能最快速度讓竹子乾燥。
如果你還沒有茶筅立,至少洗淨後要將茶筅刷頭朝上放置在通風處,千萬別把它關回那個塑膠圓筒監獄裡。
結語:尋找屬於你的那抹翠綠
說了這麼多,其實挑選八十本立茶筅,就是在挑選一位懂你的泡茶夥伴。從竹皮的潤澤度看到它的健康狀況,從按壓的回饋感測試它的筋骨韌性,再到線結的工藝看見職人的細心。這三個步驟,其實也是我們與器物建立連結的過程。
茶道的世界很深,但快樂其實很簡單。就在於你手腕輕抖的那幾秒鐘,看著翠綠的茶粉在水中化開,變成一碗撫慰人心的綿密好茶。希望今天的分享,能讓你下次拿起茶筅時,多了一份自信與鑑賞的樂趣。
如果你手邊的茶筅已經「禿頭」了,或者是刷起來總覺得力不從心,不妨來我們南山居的官網逛逛。我在那裡準備了幾款我自己反覆測試過、韌性與手感都極佳的八十本立茶筅,或許,那把能讓你刷出完美泡沫的「命定之筅」,正靜靜地在那裡等著你呢。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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